丁真笑传
2020 年 11 月 11 日,一段不过七秒的短视频在抖音悄然上传:镜头里,一个身着藏装的少年,肤色是高原晒出的黑红,腼腆地抿嘴一笑,眼神却亮。就是这一笑,在几天之内点燃了半个中国互联网。视频的主角叫丁真珍珠,一个出生于二〇〇一年、彼时尚未满二十岁的藏族青年(走红后媒体多以「二十岁」称之,他在宣传片里也自报「今年二十岁」),家住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理塘县——一座平均海拔四千余米、素有「世界高城」之称、直到当年二月才刚摘掉贫困县帽子的小城。一个多月里,#丁真# 相关微博话题的阅读量累计以数十亿计,各地文旅部门隔空「抢人」,连外交部发言人都连发三条英文推文向海外推介。一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、「成都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」的牧童,骤然成了全中国的「诗与远方」。
要懂丁真为何「横空出世」,先得懂他从何处来。理塘地处康巴藏区,县城海拔四千零一十四米,高反明显、交通不便、配套薄弱,旅游资源虽佳,游客却一直稀少。丁真家在下则通村,一个海拔约三千八百米、离格聂神山最近、百余口人的村子。他家有父母和一个弟弟,以放牧为业——其母措姆说,家里约有二十头牦牛(另有驻村记者报道称七八十头,两说并存)。丁真念到小学三年级便回家帮忙,放牛、放马、挖虫草、捡松茸,夜里还要提防野狼叼走牛群。走红之前,他没出过甘孜州,最远只到过成都;普通话几乎不会说,接受采访只能用藏语。在后来那段广为流传的宣传片旁白里,他这样自我介绍:「我是丁真,今年二十岁,我的家在四川甘孜州理塘县,就住在格聂雪山脚下……大部分时间,我就和弟弟一起放牛,时间过得好慢,好慢。」
走红的经过,带着十足的偶然。摄影师胡波(抖音账号「微笑收藏家·波哥」)常年在理塘拍摄,此前拍丁真的舅舅四朗罗布已颇有小热。那一天,他本要拍的是丁真的弟弟,人没等到,便临时把镜头转向了一旁的丁真。这段随手拍下的微笑视频,点赞迅速突破两百万,约一个月后达二百七十余万。丁真自己的抖音号开通当天,未发一条作品便有近十万人关注;首条视频三小时点赞破百万,一天之内涨粉近两百万,约二十天后突破七百万。网友给他起了个外号——「甜野男孩」:笑容甜美,又带着高原的野性与原生态。一场「抢人大战」随即上演:因有人误以为丁真是西藏人,川藏两地官微隔空调侃,丁真只好两度手书红纸拍照澄清——「家在四川」「我的家真的在四川,你们不要再 P 了,谢谢——丁真」。十一月二十五日,甘孜文旅与时差岛团队制作的宣传片《丁真的世界》上线,七十二小时播放量号称破七亿;央视、新华社、人民日报相继跟进,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更于十一月二十九日连发三条英文推文,向海外介绍这位「高原上的微笑」。
面对踏破门槛的邀约,理塘方面的选择在当时颇出人意表。走红约一周后,丁真便与理塘县文旅体投资发展有限公司(县国资委下属国企)签约,出任理塘县旅游形象大使,月薪约三千五百元,附五险一金。据称多家娱乐、选秀、网红经纪公司前来争抢,均被回绝。操盘的时任理塘文旅负责人杜冬说得直白:「为了保护好丁真,目前暂拒所有综艺活动、选秀节目」;「他对选秀公司只是一张小牌,对我们可能就是唯一(的牌)」。杜冬还有一句被广为转引的话:「小县城能红一次,不容易的!」——既怕过度消费毁了这孩子,又怕拒绝太多而让热度凉掉,这份焦虑几乎写在脸上。为签下这个约,丁真整个大家族开了三天会,杜冬带着翻译逐字逐句念合同,全程录像,「录下来比较好,对丁真也是一种保护」。入职之后,丁真的实际岗位是理塘「千户藏寨」的环保监督员,每天巡查九个微型博物馆、检查卫生消防,公司另安排他每天学一到两小时汉语——按计划,他要半年后才能「上岗讲解」。粉丝们得知他曾做博物馆讲解员,纷纷向「仓央书房」寄书,快递堆成小山,「每天拿上百件快递,手都磨破了」。
二〇二一年,是丁真热度的一年巅峰。二月,他登上央视网络春晚,与藏族说唱组合 ANU 合作发布单曲《1376 心想事成》(「1376」取藏语「心想事成」的谐音);五月起加盟湖南卫视《天天向上》,七月起常驻《中餐厅》第五季,九月又与雷佳在央视中秋晚会合唱《唱支山歌给党听》。四月,他受邀在北京联合国大楼出席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「捍卫自然」思享会,讲「我和动物朋友的故事」。六月,他由县级大使升格,受聘「四川文化旅游宣传推广大使」,次日再添「四川生态环境保护大使」。七月,人民文旅出品的八集文旅环保纪录片《丁真的自然笔记》开播,他第一视角出镜兼旁白,从《迁徙》《时间》走到《耕种》《盛宴》。到这一年年底,他的抖音粉丝约达八百万。然而流量并未能全然兑现为理塘的客流:据理塘文旅部门数据,二〇二一年全县接待游客一百六十点二万人次、旅游总收入十七点六亿元,同比仅增百分之六上下——远低于外界预期,主因是疫情反复与交通不便。换言之,「丁真效应」在第一年更多是名声上的,而非账面上的。
名声从来是双刃。誉之者以为,丁真淳朴、真实、不慕名利,在一个「人人争着当网红」的年代,他选择留在家乡、拿着三千五百元的月薪为理塘代言,恰是一股清流;官方媒体不吝赞美,视之为文旅扶贫、乡村振兴的样板,是「甜野」二字所承载的「诗与远方」。毁之者则把矛头指向了「颜值即正义」的价值观。二〇二〇年底,一场「小镇做题家」之辩席卷网络:无数寒门学子不平——「我那么努力地读书,凭什么比不过一张好看的脸?」《中国青年报》刊发评论《「做题家」们的怨气,为何要往丁真身上撒?》,劝青年莫把结构性的焦虑错付给一个少年;文章旋即招来更猛的反驳,被讥为「何不食肉糜」「回避了真正的公平之问」。争议又很快染上性别色彩:在以男性用户为主的虎扑,一则「你觉得丁真有你帅吗」的投票里,逾三千名参与者竟有约六成三自认比丁真帅,被讽为「直男的迷之自信」,也引来「女性凝视」的讨论——在以女性用户为主的平台上,丁真收获的则是「想嫁」「妈妈粉」式的追捧;而在虎扑,他不乏「又黑又娘、没学历」的讥评。二〇二一年一月,一段疑似丁真在酒店室内吸电子烟的视频流出,与他「不抽烟不喝酒」的纯真人设相冲突;工作室起初以「电子烟不是烟」「小孩子试了一下」回应,反激众议,央视网评点名「真实的人设,无需刻意的滤镜」,两天后工作室公开道歉。此外,「德不配位」「昙花一现」「被流量绑架」的质疑亦始终未断,知乎上「你为什么反感丁真」一类问题,动辄数百上千条回答。
与追捧同样汹涌的,是民间的解构。约自二〇二一年秋起,源自百度贴吧「一眼真/一眼假」的辨伪用语,被挪用到丁真身上,化作「一眼丁真,鉴定为××」的固定句式——表面「鉴定为真」,实为反话,意指「一眼就假」,用以阴阳怪气地嘲讽网上种种虚假之事。这一句式迅速膨胀成所谓「丁真宇宙」,衍生出表情包两千余种,翻唱、鬼畜、二创充斥 B 站;丁真某次采访中被问「你是哪个省的」,因普通话不灵把「省」听成「生」,一本正经答了句「是妈妈生的」,也被剪成「离谱回答」的通用素材(该段场合不详,约在二〇二一年)。丁真方面并非无动于衷:工作室曾就恶搞发出律师函;二〇二三年,丁真更以侵犯人格权(肖像、姓名、名誉)为由,将一名微博网友诉至理塘县人民法院,胜诉,获赔六万一千元,被告须在微博置顶道歉。耐人寻味的是,追捧与解构、封神与玩梗,在丁真身上几乎同步发生,且都出自民间——它们同为一个时代的「民间史」,彼此映照,缺一不可。
解构之中,又生出意想不到的反思。诸般二创里,「丁曲」(又称「烟曲」)一支尤为可观:作者取流行歌曲乃至经典摇滚之调,重新填词、调音,以丁真之事入歌。其初多围着「电子烟」一梗打转,词近戏谑,看似单纯的玩梗;久之却不满足于搞笑,填词日精,寄托渐深——或借题写「小镇做题家」之不平,或以蒙太奇手法把高原少年与都市幻象并置,以讽流量之虚幻。如 B 站 UP 主 PinKrimson 借 Pink Floyd《月之暗面》整轨之体所作的《烟之暗面》,播放逾二百万,观众有「达到了新的高峰」之誉;知乎上亦渐有「如何评价丁曲」「B 站有哪些填词优秀的鬼畜」一类认真品评,腾讯新闻更以《虚拟歌姬丁真,会梦见电子雪豹与赛博理塘吗?》为题,专文梳理这股创作潮流。其表虽谑,其里实深——戏谑的躯壳之下,藏着一代人对颜值、流量与教育公平的再思考。有论者指出,这亦是民间史的一笔:解构未必轻薄,玩梗深处,亦有严肃。
热度终有退时。二〇二二年杜冬卸任理塘文旅负责人,丁真的曝光也渐渐稀疏:二〇二二年常驻《天天向上》,二〇二四年加盟优酷真人秀《岛屿少年》。但理塘的长尾却在悄悄生长——据理塘县统计公报,二〇二三年全县接待游客三百一十九点二万人次、旅游综合收入三十九点二亿元,同比大增近七成;二〇二四年更达四百一十九点七万人次、四十六点一七亿元。当地民宿主曾对媒体说:「十个游客,八个是丁真粉丝。」丁真本人则悄然转向影视:二〇二五年五月,改编自饶雪漫小说的电影《永不失联的爱》上映,是他的大银幕首秀;八月,优酷人文纪录片《寻真之地》开播,他任「首席推荐官」,陪嘉宾走遍甘孜十八县市。就在出道五周年之际,他罕见地袒露心迹:九月接受专访时坦言「我二十四岁了,还被说成纯真,很奇怪」「丁真不可能永远纯真」;十一月十一日发长文回忆五年,直言「有时会想『还不如不火』」,并首次谈及多年遭受的网络暴力。二〇二六年初,他先后登上央视网络春晚与央视春晚四川宜宾分会场——这是他首次登上央视春晚。而无论身份如何流转,「理塘县旅游形象大使」这一头衔,他始终未曾放下。
回头看,丁真现象早已超出一个网红的范畴,成了一面多棱镜。论者指出,它首先照见的是一个「颜值经济」与「注意力经济」的时代:一段七秒视频、一个未经修饰的微笑,便能撬动数十亿的流量与一座县城的命运——「诗与远方」的集体想象,被寄托在一个少年身上。它也照见了教育公平与社会评价标准的深层焦虑:「做题家」们的怨气,与其说是冲着丁真,不如说是冲着「十年寒窗不如一副好皮囊」的不甘;中青报那篇评论之所以引火烧身,恰因它只劝青年调整心态,而未敢直面那道公平之问。境外与学界的审视则提供了另一重视角:Sixth Tone 的《丁真的世界》《康巴汉子神话》、南加州大学的《发现丁真:网红文化与「西藏神话」》等文,多从少数民族形象的被凝视、边地的「香格里拉化」与商品化来解读,认为丁真既是受益者,也在某种程度上被符号所裹挟。而丁真个人最值得记取的,或许正是那个「反向」的选择:在一个人人争着把流量变现的年代,他辞谢了名利场,回到高原,领一份薄薪,把一个贫困县的名字带到了天下人面前。这使围绕他的褒贬都显得各执一端——誉之者只见其淳,毁之者只见其幸,而那个被推上浪尖又遭人解构的少年自己,五年之后只留下一句:「丁真不可能永远纯真。」